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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作家協會主管

生活在何處,文學就在何處 ——訪作家黃傳會

來源:中國作家網 | 叢子鈺  2019年09月30日07:47

黃傳會(右一)在貧困山區采訪

黃傳會是新中國同齡人,他1949年出生于浙江省蒼南縣礬山鎮,這里因為盛產明礬,被稱為“世界礬都”。父親1966年病故,母親將清貧如水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,先后將自己含辛茹苦養育大的5個兒子全送進部隊,充分展示了一個普通母親的家國情懷。黃傳會的家也成了小鎮上的“軍人之家”。

20歲,黃傳會應征入伍,到福建連江黃岐半島成為了一名炮兵,隔海相望便是蔣介石軍隊駐守的馬祖列島,前線時局劍拔弩張。黃傳會說,“當時我在連隊當文書,那時候年輕,有激情,詩歌、散文、小說,比如《高高昂起的炮口》《哨兵》等,還有說唱小節目,好人好事表揚稿等,什么都寫。開始習作就發表在連隊黑板報上,后來給《人民海軍》投稿,記得寫過一篇散文,題目叫《高高的石階路》,在《人民海軍》報上發了一整版。”

1972年,黃傳會得到連隊推薦,成為了南開大學中文系的一名工農兵學員。3年半的大學生活,收獲最大的是讀了許多優秀的文學作品,也為以后的專業創作打下了基礎。大學畢業后,他回到了福建前線老連隊當指揮排排長。1977年,海軍政治部創作室恢復,急需補充年輕人,28歲的黃傳會再次被命運選中,從福建調到北京,成為一名專業文學創作員。

“當時海政創作室實力雄厚,名家集聚。有寫過長篇小說《水下陽光》的王愷,寫過《水手長的故事》《燈塔風雨》的高原,后來還有寫過《甲午風云》《巴山夜雨》《傲雷一蘭》的葉楠。在他們面前,我是一位文學新兵,虛心向老前輩學習。高原發表在《人民文學》上的散文《燈塔風雨》,非常有影響。他告訴我,為了寫這篇散文,他把東海的燈塔站都訪遍了。那時候交通不便,去海上燈塔站非常不容易。這給予我很大的影響和啟發,這些老作家教我如何面對生活、深入生活。”

1990年代以后,黃傳會開始專攻報告文學。他下決心把萬里海疆所有有海軍駐守的島嶼都跑一遍,之后從旅順口,到煙臺、青島、上海吳淞口,浙江舟山群島,福建沿海,廣東汕頭,海南榆林,一直到西沙群島,他基本上都跑遍了。海島的生活是寂寞的,他提到旅順口外有一個叫圓島的小島,島子很小,上面有海軍一個觀通站。島上沒有土,干部戰士利用出差探家的機會,帶回了一袋袋一箱箱的土,填筑了一小塊一小塊的梯田,種上了菜蔬,被稱為“一把土精神”。

“我還去過河北興城外面的小海山島,那是海軍航空兵的一個靶場,上面只有一名守島戰士名叫蔡德詠,他一個人在那里默默堅守了10年。孤島十春秋,有多少汗水與枯寂?我在島上待了3天就有些受不了了,可他一待10年。后來我寫了篇短篇小說《設有靶標的小島》,八一電影制片廠把它拍成電影《天涯并不遙遠》。”

海軍是個多兵種軍種,包括水面艦艇部隊、潛艇部隊、岸防部隊,還有觀通雷達部隊等,執行各種任務,生活豐富多彩。跟隨驅逐艦巡邏海疆,跟隨潛艇在水下遠航,跟隨破冰船到黃海破冰,這些都是文學創作的富礦,為作家提供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資源。有一次,跟隨北海艦隊的一艘潛艇在水下航行了8天,在那個不見陽光、呼吸的是再生空氣的狹窄空間里,黃傳會感受到了什么是忠于祖國、什么是奉獻精神。

長期在海軍工作、生活,必定會思考這支軍隊的歷史。中國海軍歷史,從清末北洋海軍成軍算起,經民國海軍,到新中國人民海軍,三個歷史階段,近100年。黃傳會與創作室戰友張帆合作,十年磨一劍,創作出了中國海軍三部曲:《龍旗——清末北洋海軍紀實》《逆海——中華民國海軍紀實》《雄風——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紀實》,百年歷史,百萬字長卷,百余次悲壯海戰,百余位英烈人物,用報告文學筆法記錄、展現了中國海軍的發展歷程。黃傳會談到創作這3部作品的不易和對他本人的震撼時說到:“寫這部作品最深刻的感悟就是使命擔當,中國海軍歷史是一部悲壯艱辛的歷史,無數仁人志士為了反抗外強入侵,為了復興中華,為了反對帝國主義的侵略,不屈不撓,英勇奮斗,是應該載入史冊的。特別是《雄風——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紀實》,記錄了從1949年人民海軍誕生,從無到有發展壯大,到跨越式發展的歷史進程。作為海軍培養起來的作家,應該有責任擔當的氣魄,應該有高度的敬業精神,要耐得起寂寞,坐得住冷板凳,同時還要投入最豐沛的情感。這期間的酸甜苦辣,只有作者自己才能體會,不說別的,光浩如煙海的資料,我們的閱讀量就是以千萬字計算的。一個國家、一個民族、一支軍隊,必須有理想信念,如果沒有精神支柱,就會失去生命力,如同沒有靈魂。所有的歷史都是當代史。我們在書寫歷史,同時也在書寫精神。”

黃傳會在為海軍修史立傳的創作中,認為“一頭一尾”是重中之重,海軍的“一頭”是指初創時期的五年,這5年是人民海軍70年歷史進程中打基礎的5年,是關鍵時期,是出精神力量的5年。“一尾”是指最近10年,這10年是人民海軍跨越發展時期,有了環球航行,有了亞丁灣護航,有了航空母艦,大長了軍威國威。《中國海軍:1949—1955》,寫的就是“一頭”的故事,黃傳會用近半年的時間,扎入海軍檔案館。每天一上班就進館,下班最后一個離館,翻閱了大量史料,把初創時期的電報文件都通讀了,收集了大量創作素材。然后,到海軍的一些干休所去采訪健在的老海軍,請這些親歷者口述活的歷史。歷經3年,終于完稿。海軍初創時期產生了許多人民海軍的寶貴精神,比如,艱苦創業、勇于犧牲吃苦耐勞、一往無前,這些今天依然“活”在海軍部隊中的精神,都是這一時期產生的,并被逐步發揚光大,成了人民海軍一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貴財富。

黃傳會關注的另一個領域是社會民生題材,創作了長篇報告文學《托起明天的太陽——希望工程紀實》《中國山村教師》《中國貧困警示錄》《我的課桌在哪里——農民工教育子女調查》《中國新生代農民工》等作品,在社會上引起了強烈反響。接觸希望工程這個題材的機緣要追溯到1990年,團中央成立了中國青少年發展基金會,實施旨在救助貧困地區的失學兒童的希望工程。當時,全國貧困地區每年有五六百萬的孩子因為家庭貧窮而失學、輟學,這是關系到國家民族命運的重大救助工程。很巧,實施這一工程的秘書長是他的溫州老鄉徐永光。他對黃傳會說:“寫寫我們希望工程吧,貧困地區還有那么多的孩子上不起學,你們作家應該為這些苦孩子呼吁呼吁!”當時黃傳會的第一個反應是:“不可能吧? ”春節剛過,他就走進了離北京不過一二百公里的太行山區。在那些低矮的土房里,很多孩子因為交不起每學期一二十元的學雜費而被阻隔在校門之外。接著,黃傳會開始了一次艱難的采訪,從太行山到大別山,又從大西南到大西北,足跡抵達7個省(區)的20多個貧困縣,寫出了《托起明天的太陽——希望工程紀實》這部作品。他在書中寫了廣西平果縣湯那屯5個失學女孩的悲涼故事,后來,這個小山村收到了26萬元愛心善款。村里用這筆錢蓋起了一座希望小學,修起了一段公路,架起了幾公里的輸電線,徹底改變了山村面貌。村民們感激地說,是北京的一位海軍作家,使山村獲得了第二次解放。黃傳會聽到后感到十分欣慰。

對報告文學文體,黃傳會有自己的認識。他說,報告文學是種非常獨特的文體,首先它必須是真實的,它不能像小說那樣可以展開想象的翅膀去虛構、去編造、隨心所欲、天馬行空。在真實的前提下,創作出有思想性靈魂和藝術性氣質的精品力作,的確是一種高難度的寫作,是需要下苦功夫和硬功夫的。選題本身就是對作家“文學綜合實力”的第一輪考驗。每個時代,總是存在一些讓人們最為焦慮和痛苦的問題。這種包含著時代重大問題的題材,可以稱之為“時代的迫切性題材”。新時期以來,像徐遲的《哥德巴赫猜想》、黃宗英的《大雁情》、柯巖的《船長》、陳祖芬的《祖國高于一切》、理由的《揚眉劍出鞘》、錢鋼的《唐山大地震》、李延國的《中國農民大趨勢》、袁厚春的《百萬大裁軍》等,都是“時代的迫切性題材”。與這些題材相關的人物與事件,不僅嚴重而普遍地影響了人們的生活,改變了人們的道德意識和行為方式,改變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,而且還深刻地改變了一個時代的社會風氣,甚至改變了歷史的前行方向。

此外,黃傳會堅信“報告文學是走出來的”,必須扎扎實實深入生活。改革開放以來,中國社會一直處在劇烈的變遷之中,波瀾壯闊,泥沙俱下,這種“劇烈的變遷”,對于作家來說既是一種挑戰,更是一種機遇。只要作家真正貼近生活,便會發覺生活本身就是文學,就如同博爾赫斯說的那樣:“現實遠比虛構更為神奇”。

報告文學曾經是記錄時代最直接、快捷的方式,但在網絡高速發展的今天,微信、博客、視頻的利用,使人們獲取信息的渠道變得空前的暢通,這對報告文學創作是一種嚴峻的挑戰。黃傳會認為,面對時代帶給報告文學的難題,作家應該積極面對。

“報告文學不同于新聞寫作,一部優秀的報告文學作品必須見思想高度、深度,還必須有藝術感染力,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思想性和藝術性的完美結合,而這兩者又必須靠文學手法來實現。因此,我對報告文學的文學性看得特別重。報告文學不必跟新聞搶時間,恰恰是等新聞‘熱鬧’過去以后,報告文學可以向‘廣度’和‘深度’進發。”

面對波瀾壯闊的新時代,黃傳會的選擇依然是邁開雙腳,走進生活。他說,時代在前進,報告文學作家要有緊迫感,要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去體現一名報告文學作家的責任和擔當。講好中國故事,傳播中國聲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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